初祭 〈羔戮債〉


  帝女草。

  僅生於珠罌牢之藥草。
  擁有強烈毒性,毒可轉嫁,無味無色。

  故雖有藥石之性,亦常作為毒殺之用。

  ──《珠罌命冊.藥石綱目》歷史久遠,查作者已不可考

 


  遠古時有諸神活動於人間,當時,除了神有不老不死之軀與不朽不滅之魂,凡人皆須面對死亡;後諸神回天,獨遺珠罌神於人間創世,引導亡靈入輪罌粟中等候投胎,從此人間有輪迴,人有了生命大限,代代循環,生生不息。然,人之生死乃珠罌神也無法掌握之必然定數,有如牢籠,是以眾人稱世為珠罌牢。

  直至四百年前,人們因恐懼死亡聚眾起義,與珠罌神所居之血榭內陰官勾結,珠罌神屬神的五瘟官投井而亡,鬼門大開,陰司無力防守,害怕壽命終結的人類於是攻入血榭,將珠罌神殘忍分屍,而遭珠罌神詛咒,凡沾其血者皆稱羔戮,注定負擔誅殺神祇之債。

  珠罌神死,生死卻不息,人類仍須面對死亡,而世間再無珠罌神掌控輪迴。此後,死者失去轉生資格,其亡靈將化作謫仙,面帶冰冷芙蓉面具,為了讓珠罌神再臨,祂們手持各式武器、揮舞凶惡燐火,追獵身沾神血之眾,終使牢內僅存最後一名羔戮。

  為守護最後的羔戮,不使還血而令珠罌神再臨,人們於是創建籠庭,並召集五瘟官與人所結合之後裔作為鎮守,稱其「義人」,結成箱玉之術以保護羔戮,而五位義人必須分擔羔戮五感和代替其損失壽命,是以五位義人的陽數難長。

  但……
 

 

  「歷代以來,每一位義人的犧牲,真的有意義嗎?」

  少年讀著手中書卷,如此問道。

  少年有頭柔和淺茶色長髮,髮尾向上束成一只方髻,穿過菊黃翎管固定著,其餘髮絲則披在頸後,瀏海長度俐落,並不會遮掩到一雙深褐色瞳孔,右眼角則綴著一顆稚氣的痣。

  雖有一張難掩年幼的臉龐,但少年認真的表情足以改變他人對他年齡的看法,而他一雙低垂眉下的眸中沉澱著深邃的雜色,似是在思考什麼嚴肅的話題。

  他身穿一襲溫暖紅領橙色衣裝,腰際繫著檀黑中含著骨銀光澤的檀環,那是屬於鎮守鬼門的五義人中,曹系的法寶。

  少年的身分於是不言而喻。

  曹畔,主掌羔戮五蘊中、「識」之曹系的現任義人,現在年方十三,卻已有與容貌的年齡不相稱的早熟──那是身為義人無可奈何的命運。

  一如義人之「義」字所昭示,五義人皆有義務,負擔起籠庭僅存之最後一名羔戮──茨繭的五感以及年華的逝去。是以五位義人的壽命從一開始就註定不能長,五位義人中最年長的甚至只是掌「行」的東方系義人,年僅十九的睛。

  一直以來,幾乎珠罌牢內所有人,都將義人們的性命喪失視作理所當然。因為若他們未能克盡職守,將使羔戮還血、珠罌重臨,為珠罌眾生獻上性命,便是四百年前其所犯之「罪弒」流傳至今的債。

  因此,眾人唯恐珠罌復活,卻沒有人仔細想過,為了不讓珠罌再臨,而被迫活了四百年的羔戮、以及被迫奉上性命去保全珠罌牢眾生的義人的想法。

  所以,曹畔只能和他傾訴──和他身旁,與他最親密的五義人之一。

  「曹畔,你在胡思亂想什麼?」

  毫不猶豫蹙起一對冰冷劍眉,身為現任的「想」義人,烏系的樨臣冷靜地回覆著身邊的他。

  樨臣的頭髮頗長,髮色則是和曹畔溫暖的淺茶色形成對比的冷色系,冰藍色的長髮用鮮紅帶子束成了一條細長馬尾,身穿內襯高領紅裳的白色大衣,用精緻的黑色繩扣紮起。

  他的個性一如外形給人的冷色系印象,平日總是充滿冷淡之色的雙眸,此刻映著身旁的曹畔時,卻流露出他人絕對難以想像的感情。那或許是值得用「寵溺」形容的黯光。

  而聽見曹畔的疑問後,他的冷藍眼中,更多出一絲不安。

  同樣承擔著五義人的宿命,樨臣倒不如曹畔這麼杞人憂天;或者說,待在曹畔身邊時,他的思考邏輯比惹睛發怒還要單純。

  不過就只是想跟曹畔在一起而已。

  平素一向冷淡的樨臣,和曹畔之間有著牢不可破的堅定羈絆,兩人雖未明說,但大致上出雙入對的搭檔形式就已經說明得差不多了。

  若有人問起,曹畔和樨臣也不避諱地坦承,他人也不會不識情趣地多問──對陽壽有限的他們而言,珍惜光陰地擁有和平凡少年相同的戀愛,也不會是什麼罪過吧。

  雖然仍能看見曹畔與樨臣的臉上流露罕有的羞赧之色便是了。這可是平日不常見的光景呢。

  只是現在,曹畔提出讓人不太舒服的問題,令樨臣有些擔心。

  「這不是胡思亂想,樨臣,你有沒有想過……」但曹畔雖察覺到樨臣的擔憂,依然逕自在書卷上尋覓著他要的東西,一邊說:「如果四百年來,我們和歷代的義人……不,如果整個籠庭、整個珠罌牢所相信的東西都是錯誤的,會發生什麼事?」

  「什麼意思?」聽著曹畔脫口的問句,樨臣忍不住皺起眉頭。

  不過是十三歲的孩子,用不著這麼多愁善感吧。他在心裡嘀咕著。

  不過,感受到樨臣的擔心,曹畔側過頭,露出一個試圖讓他放心的微笑,又接著問:

  「如果義人的犧牲其實是不必要的,那我們是否有必要為了羔戮奉出生命?」

  「……你的意思是,你在質疑我們義人的價值?」

  「與其說我質疑義人存在的價值……不如說,我在質疑整個籠庭、甚至珠罌牢存在的價值吧。」

  曹畔淺淺的笑容裡,有一股渾然天成的淡淡憂傷,那是義人才能明白的哀愁:「四百年前,人們因害怕死亡而將珠罌神分屍,染血之人才遭到珠罌神詛咒成為羔戮。四百年來,箱玉之術為了繭而不斷運行著──可是說穿了,其實那些都只是四百年前的人所定下的規矩吧?」

  「可是,如果四百年前的人是錯的呢?」

  說這話的時候,曹畔凝視著樨臣的眼神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令樨臣竟然有點害怕。他似乎在曹畔的眼中看見不該屬於他的某種狂熱。

  見樨臣啞口無言的模樣,曹畔又接著說了下去:

  「如果籠庭被破、羔戮還血,珠罌神是否真的會重臨地上?在珠罌的詛咒詞中,祂只說過祂會『重臨』,並未說過祂將毀滅世界,為何人類如此恐懼珠罌復活?是因為對人們曾於四百年前背叛過祂,心中的罪惡感作祟嗎?」

  「而且,從頭到尾都只是珠罌神的說詞吧,根本就沒有人知道羔戮一旦真的死絕,珠罌神是否就會復活,還是僅是神死前的怨言呢?人們只選擇相信:羔戮一死、神血一還,珠罌神就將重新君臨珠罌牢。於是,人們為了保護最後的羔戮不為反珠的勢力或謫仙所殺而創建籠庭,讓歷代所有的五義人為他而死……」

  曹畔一連說了很長一串,聽得樨臣整個眉頭皺得可以快要可以夾住他的瀏海了。

  「其實,那些都只是四百年前的人說的吧。」

  曹畔掩上書本,語氣裡有藏不住的哀傷:「只因恐懼珠罌神復活,而一味要羔戮承受不老不死,又要五義人為羔戮承受痛苦。事實上,我們五義人根本不是為了羔戮而存在,是為那些自私地殺死了神、又不想承擔神復仇的後果的人而活著的吧。」

  「……曹畔,你到底想說什麼。」

  樨臣聽得有些心煩意亂。曹畔這小子是正值青春期嗎?不然想這麼多做什麼?樨臣在心裡叨唸著。

  「身為義人的我們,是沒有退路的。」他只能回出這麼一句。

  「我知道的,我只是在思考……羔戮可以說是欠了珠罌神一筆債,才被迫以百年來的不老不死、以及五義人的犧牲來向珠罌神賠罪。可是,我們連珠罌神都沒見過,不是嗎?」

  「曹畔,就算你說的是對的好了,思考這個有什麼用處嗎?」

  樨臣冷淡的看著書室裡的藏書,說:「即使你質疑五義人存在的理由、質疑羔戮真正背負的債,你又能改變什麼嗎?」

  「不試試看,又怎麼會知道呢。」曹畔笑了笑,將手中的書卷遞回給樨臣,樨臣沉默地接了過去,輕易地將之收回以曹畔的身高碰不到的櫃子裡。

  曹畔則抬頭看著一臉冷澈的樨臣,笑著說:「謝謝你,長得高真的很棒呢。」

  「……真不想只因為這件事而被稱讚。」

  「如果不喜歡被稱讚身高的話,樨臣的頭髮很漂亮喔。」

  「囉唆。」

  樨臣冰冷地回了一句,然後陡然轉過身,彎下腰裡,在曹畔回過神來之前,猝不及防地吻上後者的唇。

  唔……被吻得突如其來的曹畔有些慌張,但還是很快地開始應和戀人的吻,直到樨臣親得過癮了,這才鬆開臉頰微紅的曹畔的臉,伸手摸了摸曹畔柔順的髮。

  你的頭髮更漂亮。他這樣嘀咕著。

  「……謝謝。」曹畔有些不好意思地撫著還殘留樨臣溫度的唇,頓了頓,這才問起一個尖銳的問題。

  「樨臣,你怕死嗎?」

  「很怕。」

  沒有人不怕吧,否則四百年前就不會發生罪弒了。樨臣這樣說,但卻把最重要的話留在最後,在曹畔的耳邊低訴:「但,我更怕失去你。」

  「……四百年前,人們因恐懼死亡而殺害珠罌神……才使得人間失去了輪迴。」曹畔的臉還紅著,語氣卻很堅定:「樨臣,你覺得輪迴為什麼會存在?」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抱著你的當下。樨臣低吟。

  「我覺得,輪迴啊,是為了能夠再見自己想見的人一面吧。」

  曹畔的微笑,帶著與他年紀不符的苦澀:「珠罌神死後,沒有了輪迴,人們的亡靈得在亙玉裡痛苦地沉眠,甚至因怨念化作謫仙……真的、很痛苦呢。」

  從人化成,卻不屬於人的一方。介於活人與死者的界線,渴望著生,戀慕著死,卻兩者皆不可得。

  「身為義人,雖屬於生,卻懷抱著死,若真要說,與謫仙根本別無二致。」曹畔斂起了眉,語調沉痛。

  而樨臣聽著曹畔的話,卻伸手捧起他的臉,深深注視著他的雙眸,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

  「……即使你化為謫仙,我也不會忘記你的。」

  樨臣難得的感性,讓曹畔愣了一下,然後輕笑了出來。

  沒想到自己大概是腦充血的肉麻居然被這樣嗤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樨臣冰冷蒼白的臉頰頓時染上淺紅之色,連忙鬆開曹畔的臉,故作不在乎地別過身去。

  而曹畔則抬起頭,欣賞著樨臣佯裝冷漠的側臉,娓娓說道:

  「比起思考成為謫仙,我更想知道……最後的羔戮還了債、讓珠罌再臨以後,輪迴是否會被重建呢……」

  那樣的話,即使死去,我們也將在下一世重逢,永遠無須感到寂寞了呢。

  而且,不必再負擔義人的責任,可以無憂無慮地……執子之手,白頭偕老。

  曹畔凝望著樨臣,這樣緩緩地呢喃。

  聽見曹畔說的話,樨臣如遭到雷擊般一怔,顫抖的手漸漸握緊了拳;然後重新轉身面對著曹畔,緊緊地抱住了他。

  「……下一世的事情,交給下一世去煩惱。」他牢牢抱著曹畔,感受著生命的重量與溫度──這是讓他得以承受義人的重責大任、堅持戰鬥至今的原因。

  「這一世,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是因為有你,曹畔。

  樨臣如此想著,又把懷裡的曹畔抱得更緊了些。

 


  「……樨臣,你今天好可愛。」

  享受著樨臣的擁抱,曹畔一邊笑著說,一邊又不由自主地往樨臣的胸膛貼近了些。

  「……閉嘴。」

  樨臣則惱羞地抬起頭,又一次用他的唇堵住曹畔的。

  曹畔沒有抗拒,只是溫和笑著,投入戀人的吻中。

 

  四百年來,十殿為了抵抗謫仙死傷眾多,籠庭與義人也為了守護最後的羔戮犧牲無數;但說穿了,不過是當年的凡人愚蠢地殺死了神,何苦要由後人為他們背負罪惡呢?

  如果羔戮死了,屬於珠罌神的血債償還,珠罌神真的會重臨地上嗎?懷抱被背叛的恨意而下的詛咒,經過了四百年的折磨,這恨意也該盡了吧,人間是否真的會血流成河、萬劫不復?

  如果這四百年來,義人的犧牲都是不必要的,那到底是誰該負起責任呢?

  沾染神血的羔戮?為羔戮而死的義人?失去輪迴轉世的亡靈?

  亦或是──所有珠罌牢的人們?

 


  帝女草該是放在……算了,先不想這個吧。

  曹畔閉上眼睛,虔心委身在樨臣懷中。

  如果珠罌神復活,人間有了輪迴,就不必擔心死後無法相見了。

  可以的話,真希望下輩子轉世以後,無須再以義人之身背負羔戮的債,可以用凡人的身分,相戀、廝守終生。

  輪迴,重生。

  然後下輩子,再見彼此一面。

  他如此衷心期盼著。

 

 

※附註:文首記載一段,摘自《罌籠葬》原作者久遠老師的部落格,「官方不負責任索引」之《帝女草》一文。
    久遠老師的原文中含有曹畔的番外篇《過啼》,有興趣的讀者務必前往拜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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