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祭 〈月娘淚〉

 

  「這塊肉差不多囉,要吃的自己夾去吧!」

  「啊,那我就不客氣──喂!」

  「那我就不客氣了。」

  一縷裊裊烏煙,像一身灰黑衣裳的娉婷女子,在月光下恣意漫舞,於中廂臺的後院上空冉冉飄揚。

  圓如玉盤的皎潔明月,好像在天上的泉裡洗過一般,流淌一地清澈的月光,彷彿月亮上的嫦娥所流下的淚水。

  是的,這一夜是中秋。
 

 
  中秋佳節,自古以來便是團圓的節慶,然而五義人注定一生都要被囚禁在籠庭之中,永世再無歸鄉之日。

  因此,難得的中秋,他們也只能聚集在中廂臺的後院裡烤肉,聊以彌補這份今生再也無緣品嚐的平凡。

  而在座的除了五義人以外,還有號召這一場烤肉聚餐的黔潤,以及箱玉之術所守護的對象──茨繭,和身為籠庭總管、幾乎無時無刻都隨侍在其側的圍雲。

  起初睛當然是對這種活動敬謝不敏的,但一得知是黔潤的召集,表面上不領情的她,卻是第一個就已經在座等待的,不像黔潤那麼遲鈍的,對此景也只能苦笑以對了。
 
  從年輕時就開始照顧繭至今,已上了年紀的圍雲技術自是極其純熟,和不知為何同樣技巧老練的無常殿判官主導著整場籠庭中秋烤肉聚的氣氛,將一塊塊的肉以合適的火候烤到最美味的程度,便俐落地交給義人們分食。

  不過,還是會發生這種預期之外的事……

  「東方睛!妳不要太過分了!」

  說這話的是年方十五的鍾家義人,主掌「色」的拂梢。一頭亮眼的葵藍色捲髮,像一團蓬鬆的棉花往兩旁捲曲,落在襯著深藍外掛的鵝黃衣裳上。此時的她正滿臉憤怒地瞪著對面的另一位女子,不停顫抖的手都快把筷子直接扔過去了。

  「妳自己動作太慢還怪我嗎?黔潤說了自己夾的啊,眼明手快是身為義人應有的實力吧。怎麼,不服氣?」

  烏黃的長髮上簪著一朵鮮艷欲滴的石蒜,一身華麗的赤紅掛袖,氣質端莊優雅、予人冷艷之感的十九歲少女,東方家的「行」義人睛,心高氣傲地回完這麼一句,便將從烤肉架上劫來的、黔潤剛烤好的肉,「啊」的一聲放進嘴裡。

  那目中無人的態度、以及高傲跋扈的氣勢,讓拂梢實在很受不了,尤其知道睛刻意想搶黔潤烤好的肉的目的,更是格外地覺得厭煩。

  畢竟,那會令她想起那個已經不在了的人。

  「好啦、別爭別爭,肉還那麼多,我待會烤完再給拂梢妳就好了,冷靜──」

  腰際繫著長劍、總是一身黑衣的無常殿判官,黔潤嘻皮笑臉地應付著兩個女人之間的火藥味,一邊翻動烤肉架上的另一塊肉。

  「睛小姐,則判官不一起來烤肉嗎?」善解人意的圍雲也跟著拋了個問題給睛,緩和兩人間劍拔弩張的氣氛。

  「他說,『籠庭是為了保護羔戮而存在的,不是拿來烤肉博感情用的!』然後就把門甩上了。」睛將黔潤親手烤好的肉細細地嚼爛嚥下後,這才冷淡地回答了圍雲的問題。

  「很像則先生會說的話呢。」坐在樨臣身旁的曹畔無奈地苦笑著。看起來食量不大的他,碗裡卻奇妙地堆了一堆雜七雜八的燒烤。

  「可是、則先生說的好像也沒錯……」

  自從在塚之亂中失憶後,個性變得很怯弱的塚幽冥有些害怕地說道。

  「別這麼擔心,塚幽冥。」

  而坐在塚幽冥身旁的男孩,外貌年齡只有六歲、實際上年齡已有四百一十六歲,四十九位羔戮唯一的倖存者,繭用無法改變的童稚語氣,說出與外貌不符的穩重言詞:「五位義人都在這裡,這裡又是籠庭的深處,謫仙再怎麼神通廣大,也不可能一次打倒所有的義人的。」

  「身為被義人保護的羔戮,你本人倒是很放心啊。」冷漠不與人近、講話又很毒舌的樨臣冷冷開口,手卻一邊一直夾東西放到曹畔碗裡,就連曹畔皺起眉頭向他悄聲抱怨了也沒停下來。

  「我才想知道你在幹麻,你夾的十種料裡有八樣都在曹畔的碗裡是什麼意思?」睛冷眼瞥向旁邊的樨臣,而樨臣只是毫無懼色地回了她一個冷眼,又繼續把一塊肉放進曹畔堆著一堆料的碗裡。

  「烏公子,請您收斂一點,還有其他人要吃。」連圍雲也不禁皺眉,看著護著曹畔比護著茨繭的程度更嚴重的樨臣;不過樨臣仍是很冷漠地應了句:「要吃就自己夾。」然後自己放了塊肉上去烤。

  「……你跟睛一夥的嗎?」很不高興的拂梢嘟嘴看向正在塗烤肉醬的樨臣,而後者視若無睹。

  「拜託,難得大家聚在一起烤肉,別這樣吵吵鬧鬧的嘛。」黔潤還是吊兒郎當地笑著,夾了塊肉到拂梢碗裡,試圖安撫拂梢的情緒。只是這個動作不意外地惹來睛冰冷眸中隱隱流動的怒火。

  「哪來的難得啊,去年不也有烤嗎?」而圍雲沒好氣的拆黔潤的臺。

  「……有嗎?」繭則傻裡傻氣地歪頭。

  已經不間斷地活了四百多年的他,除了年幼時那些只剩下他一個人知道的事,其他的都記憶,都一點一滴地被輪罌粟所吞噬著。

  「有啊,去年臥季也有來,連籠庭外的幽冥也給找來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遇見失憶前的幽冥呢。」曹畔跟著加入話題。

  「說到這個,幽冥姑娘用劍切肉的技術真是出神入化,那劍法造詣啊……嘖嘖。」黔潤不知道在感慨什麼。

  「……對不起……」提到塚家和以前的她,幽冥就不自覺地縮起了身子。

  「唔,幽冥為什麼要道歉呢?」繭有些不解地看向身旁的幽冥,用稚嫩的語氣和緩說道:「這件事,並不是妳的錯呀。」

  「是啊,還不是塚臥季自己想逃,結果把整個塚家牽連下水。」睛倒是不以為意的凜聲說道,並毫不畏懼地迎上拂梢投來的怒視。

  提及這件事,幽冥忍不住面色一暗,大家的心情也跟著一沉。

  「……才不是臥季的錯!」

  拂梢率先發難,一把將碗用力放下,對著睛提高音量說道:「本來就是羔戮的問題,要不是當年你們殺了神,我們哪需要背負這種責任!拿我們的命去換最後一個羔戮的不死──還不都是你們造的孽,憑什麼牽拖到我們、牽拖到臥季身上!」

  「是你們……是你殺了他的,羔戮!不管是臥季還是我們──就是被你給逼死的!」失控的拂梢,歇斯底里地向幽冥身旁的繭咆哮:「都是你!都是你們這些羔戮!要不是你們四百年前自私自利犯下的錯,我們也不需要面對這種痛苦!」

  「鍾姑娘妳冷靜點!繭少爺他當時也只是個孩子啊!」圍雲連忙將反而異常穩定的繭抱在懷裡護著,一邊應對著拂梢赤裸裸的敵意:「這樣一味地把罪推在繭少爺身上,太殘忍了!」

  「殘忍?對我們就不殘忍嗎?」誰也沒想到,一向給人樂觀印象的拂梢,也會有這麼滿腔悲憤的模樣:「只是個孩子又怎樣?即使是孩子,你還不是身染神血!你當初是為什麼染上神血的?為什麼你會在珠罌神身邊!要不是因為你們這些人妄想殺神,也不會有義人跟籠庭的存在了!臥季、臥季也就……也就──」

  支撐不住了。

  說到最後已經哽咽到連話都無法說清楚,情緒徹底崩潰的拂梢抿住下唇,轉身往庭內拔腿就跑,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誰都來不及制止、也來不及喚住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拂梢就此離去。

  氣氛一下子僵硬得像是凍結。

  而睛和樨臣兩人,僅是看了拂燒消失的方向一眼,又各自專注在自己手邊的事上,一個吃著自己的烤肉、一個繼續把烤肉往旁人碗裡塞。

  曹畔和幽冥,則向被圍雲抱在懷裡的繭投來擔憂的目光。

  「……圍雲,我沒事。」

  而繭冷靜地面對著眼前餘下的四位義人,說了聲:「……對不起。」

  難得的中秋烤肉聚,最終不歡而散。

 

     *


  將剩餘的烤肉吃完以後,在圍雲與黔潤的主導下,眾人很快地完成了場復的工作,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睛孤獨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的盡頭,樨臣與曹畔也沐浴著月光並肩離去,獨留幽冥與繭坐在一旁的階梯上,看著在最後的收拾的圍雲與黔潤。

  幽冥和繭其實是很想幫忙的,但圍雲和黔潤一致表示,「這種粗重的工作就交給我們這種勞碌命的人吧,幽冥姑娘。」、「繭少爺您在一旁休息就好……等等,誰跟你勞碌命了,我可不想和你當同類。」……諸如這樣的推辭。

  因此,繭只是坐在一旁,抬著瞧來總是顯得恍惚的臉蛋,望著高懸在夜幕頂端的滿月。

  幽冥則拘謹地坐在他身邊,持續在「想要下去幫忙黔潤與圍雲」和「不知道該與羔戮開什麼話題」的煩惱之間糾結。

  直到繭驀然開口,打破兩人之間的幽深沉默。

  「幽冥。」

  「啊、是……?」

  「妳覺得,」繭徐徐抬起右手,用嬌小的手掌作勢將月亮捧在掌心上:「嫦娥,也會想再見后羿一面嗎?」

  「咦?」

  繭拋出的問句太突兀,讓幽冥一時手忙腳亂,竟想不出該如何回答。

  「嚥下了長生不老藥,一輩子被困在月亮上,與自己心愛的人分別,永世再也不得相見……嫦娥她,一定很寂寞吧。」繭眨著澄澈的眼,語氣惘然,頓了頓,又轉頭向幽冥綻放笑容:「對不起,有時候會想些無聊的事呢。」

  「啊、不……我不認為這是無聊的話題。」幽冥連忙搖搖頭,跟著轉頭看了一下月亮,又重新面對著繭,思索了會兒才答道:「……我想,是會的吧……只是,那嫦娥最初又是為了什麼、才會吃下長生不老藥呢……」

  「我想,是因為不知道吧。」

  「不知道?」幽冥疑惑。

  「嗯,不知道長生不老是什麼滋味,或者與后羿之間有無法相互理解的矛盾,所以,才訴諸了這麼激烈的手段,而必須負起這麼沉重、即使後悔也於事無補的懲罰。」

  繭遲疑了一下,卻又莞爾說道:「不過,有些事情,如果沒有經歷過就不會明白的。即使知道為時已晚……可是沒有犯過錯,就不會知道什麼是正確的。這一點,也是很無奈呢。」

  「沒有經歷過,就不會明白……」幽冥沉吟。

  ──那麼,神不會很寂寞嗎?

  ──那來世,我還是會來見你的。

  依稀,有股深沉的、難以辨明何來的思念,在靈魂的深處低語著。

  幽冥迷惘地看向身邊的繭,卻發現繭又一次別過頭去,像是十分陶醉地看著月亮,便跟著重新將目光投向那觸不到的銀色星球上。

  直到。

  一抹冰涼落在幽冥的額上。

  「……下雨了。」繭開口,伸手揩去同時落在他頰上的一顆水珠。

  如繭所言,地面上轉瞬便多出數抹水珠破碎的痕跡,令黔潤和圍雲趕忙加快了手邊的動作,迅速將撤場結束,然後便與繭和幽冥兩人撤回中廂臺內。

  雨勢一下子大了起來。

  傾盆的雨水籠罩住整座中廂臺,宛若琉璃簾幕垂下,凌亂的雨聲敲打在屋簷上的聲音猶如滾落的珠玉,奏響清澈純淨的樂章。

  「那麼,我送幽冥姑娘回房,兩位也請早點休息吧。」

  「辛苦了,中秋節快樂。」

  「中秋節快樂。」黔潤欠身,與幽冥慢慢離開。

  而繭僅是向外頭的水幕瞥去最後一眼,便與圍雲一同回到中廂臺內。

  留下外頭滂沱的雨水,浸染著寂寥的月光,看起來,彷彿月娘的眼淚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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