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祭 〈罌歸綻〉

 

  那日,繭甫拉開中廂臺的紙門,便看見長廊邊倚著一道墨黑人影,像隻歛起羽翼的烏鴉。

  「早安,羔戮殿下。」

  總算等到久候多時的對象,黔潤不客氣地開口,雖是與籠庭最重要的存在交談,他語氣裡的尊敬卻非常地虛假──其中又藏著隱隱約約的興奮。

  「屬下有事稟告,希望與羔戮殿下私下談話,殿下不介意吧?」

  「不介意。」繭稚嫩的嗓音像是青蔥的莖般白淨。他眨了眨寶石般的水綠眼眸,迴身示意黔潤跟隨他的腳步。

  「圍雲不在,你可以放心進來。」

  「謝謝殿下。」

  黔潤說的是恭敬之詞,聲音裡卻無恭敬之色。

  跟著繭進入中廂臺內,黔潤隨興地找了個地方倚靠,同時伸手阻止了意圖去泡杯茶給他的繭。

  「不必了,你喝不出味道,泡了茶也不曉得味道對不對,最後還是得我親自喝,不如不泡。」黔潤的表現全無平日的文質彬彬,毫無矯飾地展現他的不悅:「坐下吧,現在的我也沒心情喝茶。」

  「……知道了。」

  雖然黔潤的表現相當反常,但繭卻一點也不在意,僅是乖乖地停下了腳步,轉身面對著有話想說的黔潤。

  畢竟,他明白黔潤惡劣的態度從何而來。

  自從黔潤加入籠庭、與繭打過照面的那天起,黔潤就沒有給過繭好臉色看,哪怕有,也是不得已的虛應故事;繭明白黔潤的心思,也沒有擅用最後一位羔戮的權柄來懲處黔潤的無禮。

  那是當然的。光是四百年後還能再見,繭先是訝異不已,接著湧上來的,就只有滿滿的愧疚與歉意。

  他當然認得黔潤;也因此,他明白他是最沒有資格讓黔潤善意以待的對象。

  無論是四百年前還是四百年後──他欠黔潤的,就和黔潤欠「祂」的一樣,是一輩子都還不完的。即便這個「一輩子」,以目前看來究竟何時會到頭,還是個未知數。

  他也知道,黔潤加入籠庭的用意。也因此,繭很自然地避開黔潤,除非有他們兩人必須同時出席的場合,否則繭都會特意不和黔潤相處,避免撩起黔潤克制不住的殺意。

  即使繭並不介意死在黔潤的劍下。那也是他必須償還的債。

 


  「祂回來了。」

  然後,黔潤主動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咦?」繭一怔,一時領會不了黔潤的意思。

  或者,無法相信黔潤的語意。

  儘管那正是活過四百年歲月的他們所殷切期盼的消息。

  「我所服侍的那位、整個珠罌牢都畏懼的那位。」黔潤有些不耐煩,語氣裡卻帶著久遠的懷念:「雖是出自意外,我也無法確定實際狀況……但如果我的推論沒錯,也許,祂已經回來了。」

  「在哪裡呢?」繭眨著水亮的眼睛,用難得的期待眼神看著黔潤。

  身為失去五感的羔戮,那是繭非常稀有的、對某些事產生熱情的模樣。恐怕就連長年服侍繭的圍雲也很少機會見到,明明有著孩子氣的臉龐、卻早已很久不曾露出如此淘氣表情的繭。

  「……塚幽冥。」

  黔潤思索半晌後,語重心長地回答。

  他簡單敘述了塚之亂中發生的事,關於他如何追殺日前還相處融洽的塚臥季的眷屬,如何與他那身為庶出子的妹妹激烈交手,如何在僥倖之下殺死劍術造詣高超的她,以及……本該死在他手中的她,如何在奈河的支流裡死而復生。

  「更精準而言,是借屍還魂。」黔潤苦笑道,手心彷彿還殘留著他的劍刺穿幽冥身軀的血腥觸感。

  他並非畏懼殺戮。早在四百年前目睹過最殘忍的畫面後,殺戮對他來說就和捻去一粒砂塵一樣稀鬆平常。

  懷抱著刺殺羔戮的目的進入籠庭的他,壓根兒不怕殺幾個人。如果能力允許,要他殺光整個籠庭的人來交換祂的歸來,他也不會有半點猶豫。

  真正令他心慌的,是他的劍劃破了自己長年佩帶的項鍊。

  「雞鳴珠。」

  繭張大眼睛,宛如頓悟的模樣:「那一位的靈魂,也許順著你的劍進入了塚幽冥將死的肉體,取代了她脫離軀體的魂魄,成為她的身體的主人。」

  「我是這麼想。」黔潤點頭,語氣裡有對那名為幽冥的少女的歉意,卻又帶有難掩的飛揚:「雖然這之中有些無法解釋的疑慮,例如,當時已經斷氣的塚幽冥的肉身,既然已經失去了生命,即使替換了靈魂、也不該再次回歸陽世的。」

  也許,神君的靈魂特別堅韌、生命力特別強悍吧。黔潤感嘆地說。

  「也或許,是想要活下來的執念吧。」繭將目光望向遠方,幽幽的語氣裡同樣滿載緬懷。

  「你是最沒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人,羔戮。」

  而黔潤只是瞪了繭一眼,冷冷地說道。

  繭囁嚅了聲抱歉,垂下額前的蒼白瀏海,遮掩自己怯懦的表情。

  只是,他就連想以流淚來表達感傷都辦不到。

  失去五感、不老不死的羔戮,就連哭泣的資格都沒有。

 


  「……僅是推測而已。」

  知道無論如何責怪這個男孩也沒有多少意義,黔潤感嘆地收回了眼神:「詳細情形如何,還需要再多一些刺探與觀察。我只是要讓你做好心理準備而已。」

  「我明白了。」繭頜首,輕聲說道:「謝謝你……孟婆先生。」

  「……別那麼稱呼我,你沒有資格。」

  聽見那個稱呼,黔潤一瞬之間又動了想當場格殺眼前這個少年的衝動。

  然後喉嚨一陣火燙。

  奮力按捺住湧上心頭的怒意,黔潤咳了幾聲,這才說道:「不必謝我。你只要記得時間到了的時候,把該還給神君的東西還給祂。」

  聲音仍淡漠得彷彿不帶一絲情感。

  雖說現在的他,確實也沒有多餘的情感能放在繭的身上。此時此刻的黔潤,心繫的對象也只剩下那麼一個了。

  ……應該說,自始至終,他的全心全靈、就只羈絆在那一位身上。

  除了他所服侍的那一位以外,其餘人等都顯得無足輕重。

 

  然而,他卻無法純粹地增恨這個男孩。

  儘管,若非這個男孩、珠罌牢的命運也不會演變至此,他也不會與那一位分離,走上這四百年的孤寂之路。

  但是,正因飽嚐這四百年的孤獨,所以他曉得那是什麼滋味,而對這個背負了相同宿命的男孩,產生了不該有的憐憫。

  儘管若非這個男孩,他們兩人也不會落到如此下場。

  「……你注定只能再見祂一面。」黔潤沉聲說道:「一旦你與祂再次相見,就是你的生命結束的時刻,我停滯的時間也將重新倒數計時。」

  這就是「不死」的悲哀。「活著」的悲哀。

  活了四百年,已經太過明白「活著」的滋味;正因如此,更加深了黔潤想與那一位重逢的冀盼。

  因為祂的歸來,也意味著輪迴的齒輪再次轉動。祂所支配的死亡,為人類恐懼、神所迷惑的死亡,將是他百年孤寂過後的解脫。

 

  「……還可以再見到祂一面,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而繭僅是露出和煦的微笑。

  「就是因為明白『活著』的悲哀,我們才更懂得珍惜『活著』的喜悅吧?」

 

  黔潤看著繭漾起的笑靨,也很難得地跟著笑了。

  「……是啊。」

 

  那麼、您呢,神君?

  人類對您做出的殘酷行為,是否能讓您理解生死呢?

  屬下在等您。一直一直在等您。

  一直守候著由您親自創造的世界,等待著您重新君臨其上的日子。

  屬下欠您的,是屬下一輩子都還不完的。

  所以,屬下會誓死償還一部份。

 

 

  ──歸來吧。

  支配命運的輪罌粟,將再一次燦爛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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