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薄暮的朦朧中,一切東西看來都似幻影──尖塔消失在黑暗中,而樹頂也似墨水的污痕。我將等待著黎明,我將醒來看見你的城市在晨曦中。

  ──泰戈爾《漂鳥集》


  天依稀亮了。

  榎原徹也敏銳地醒了過來,倒不是出自什麼天旋地轉的夢魘,就是一種突如其來的不安,像戳在胸膛上的一根針,刺醒他未盡的酣眠,迫使他察覺懷裡的空盪。

  悵然。不能說若失,因為他的的確確失去了本該抱在懷裡的那份溫度,與他相互依偎的那份體溫。

  他沒有嘆氣。無論是作為戀人還是作為監護人,他都知道這是最需要他展現他一慣的冷靜個性的時刻,儘管他多次意識到自己在她面前越來越難以保持成熟的形象──這意味他越來越愛她,意味著他越來越像個人。

  但他也害怕──那會讓他漸漸變成不是她喜歡的人,甚至代價是傷害到她。

  他不動聲色地咀嚼著梗塞在胸口的尖銳糾結,坐起身,不意外地看見床前,不知何時悄悄鑽出他的懷抱、正在穿襪子的神宮司緋。

  注意到身後的徹也醒過來了,緋像是做壞事被抓包的孩子一樣,心跳幾乎漏了一拍,明顯地頓了一下後、才僵硬地轉過身來,迎向徹也的面容。

  在緋櫻色的眼眸將他的身影倒映進去以前,徹也眼中的憂傷已經被他以近乎無情的方式悉數收歛起來。他不允許自己在緋的面前暴露那種會讓她擔心的軟弱,那是他作為她的戀人必須做到的事──甚至,如果連這種事都做不到,他覺得自己會失去作為她戀人的資格。

  他必須。無論多麼不捨。

  「要出發了?」他問,語氣溫柔。

  「……嗯。」她默默點頭,聲音裡有掩不住的歉疚。

  於是他笑了:「別這樣,緋。這種情緒會影響到妳出任務的。」

  「我……」緋握緊了拳頭,壓抑著劇烈波動的悲憤。

  就是這雙手,這雙無疑能以「粉拳」形容的手,卻掌握著足以摧枯拉朽的力量,她的掌心裡司掌的澎湃的光,能夠讓太多太多東西在宏偉的光浪中蒸發。

  而今,作為他的戀人的她的使命,就是用這份力量去幫助世界、鏟奸除惡。

  可是──她也會有任性的時候,也會有疲倦的時候,也會有懷疑的時候。懷疑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真的就算是正義,疲倦於作為一個青春花樣的高中少女、卻必須投身於你死我活的殺戮戰場……更多時候,她好想任性的拋下這些包袱,做一個可以沉浸在戀愛中的、平凡的女孩子。

  偏偏她不行。如果不是這份力量,她就不會有幸與他相遇;如果捨棄了這份力量,她就會失去在這組織裡的容身之地,那也會連帶地影響到身在組織裡的他的價值吧……她千萬不可以給他添麻煩,這是她不停叮囑自己的事。想要變得更加獨當一面,想要……成為更加能夠匹配得上他的女人。

  況且,這並非她想擺脫就能割捨的力量;而有他陪伴在身邊的代價,就是必須扛起這些沉重的責任。

  不可以退縮──不可以逃避──她無數次這樣告誡自己,卻無法遏止自己,即便在任務期間、還是想頻繁地與他聯繫,想跟他撒嬌,想讓他讚美,想被他安慰,想……聽他的聲音。

  還是、不夠獨當一面呢──明明倔強地在不吵醒他的情況下躡手躡腳地爬下了床,怎麼還是被徹也君察覺到了呢。是我的身手退化了──還是其實我心中有一個部分,是暗暗地期望著能跟徹也君說一聲的呢……

  畢竟,此去──能不能回來,誰也說不準。

  她給不起承諾,偏偏不得不走。

  她當然也想擱下這些責任、只與他繾綣到日出時分、然後就像平凡的戀人那樣,她去上學,他去上班,放學後她在家等著他回來,然後共度晚餐、笑談今天遇見的一切,分享彼此的快樂,再抱著彼此度過美好的一夜,沉浸在這樣幸福的週而復始裡──

  可是她知道,那聽來何其美好的日常,與天生就是超越者的她絲毫無緣。

  即使知道她的任務,就是竭力守護這樣的日常、能讓徹也安穩度過的日常──可是,她偶爾還是會不可免地動搖一下。

  她知道,如果不是這樣的出身,她或許就不會與他相遇;可是、還是會在這種不得不的離別時刻,憎恨起流淌在自己身上的血,厭惡著自己身上支配的基因,與棲息在裡頭的病毒。

  這是她無法擺脫的命運……她生來就注定無法過平凡人的生活,偏偏碰觸了榎原徹也的溫暖,還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這個平凡的男人。

  如果──

 

  神宮司緋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腦袋裡紊亂的思緒悉數屏除掉,只留下方才從簡訊裡頭收到的、關於這次任務的情報。

  離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了。不能再拖了。

  不可以軟弱、不可以軟弱──神宮司緋努力壓抑著自己泫然欲泣的衝動,拼命在榎原徹也的面前裝出堅強的模樣。

  她必須。無論多麼不捨。

  「……我要出發了,徹也君。」

  「我知道。」徹也溫柔地笑了:「我會煮好咖哩飯等妳回來的。」

  「嗯,我會想著徹也君煮的咖哩飯……我會想著徹也君,早點回來的。」

  「路上小心。」

  「……嗯。」

 

  緋離開了。

  同樣作為UGN的一員,徹也所屬的部門只是處理一些內部的行政程序,許多關於現場的情報並非他來經手,即便偶爾負責也是枝微末節,核心還是交給真正在前線作戰的菁英們。他畢竟不是超越者,憑人類的智慧再怎麼幹練也企及不了某些具備「神腦」症狀的超越者。

  所以,有時就會像現在這樣,自己的戀人都要上戰場了,身在同組織裡的他居然連成為她的後勤的資格都沒有。

  唯獨這種時候,他會厭惡起自己的平凡,厭惡自己的血液裡並未流淌讓他能與她成為同類的力量──厭惡自己連與他心愛的人並肩作戰的本事都沒有。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做好她的靠山,在她需要的每一個時刻給她她所需要的溫暖,做好自己能做的每一件事,然後為她守候,等她回家。

  天的確亮了,晨光灑滿這座城市,穿過窗簾滾進只剩一個人的房間裡頭。

  陽光照耀的枕邊只剩一綹銀白的髮絲,與揮之不去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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