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祭 〈珠神誕〉

 

  「欸,珠罌神,這個請祢吃!」

  我無奈地站在水道入口,看著一手捧著玉牙、另一手拎了個布袋的孩子,我甫將門開啟,男童便踩著雀躍步伐奔至我面前,興奮地將那只不知裹著什麼的布袋遞來。

  「這是什麼?」我蹙起眉,用狐疑眼神打量男童手中的布袋,但還是伸手接過。

  突然覺得這麼聽話的自己還真是一點也沒有身為神君的威嚴與魄力。

  這陣子的相處下來,對於男童因為太過青澀而令我難以用常理判斷的各種行徑,我已漸漸習以為常,也在這過程裡找到了難得的新鮮感。

  如同血榭裡未曾有人向我提出問句,男童這些無視規矩的所作所為,對我略顯枯燥的生活來說,是份出乎意料值得喜悅的調劑……扣掉偶爾會讓我不耐煩地想用輪罌粟把他拖進水裡的情況。

  「祢打開就知道了嘛!快點打開快點打開!」男童臉上堆滿期待的笑容,讓我有點招架不住。

  我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開始和這男童打交道後,我似乎時常在嘆氣。

  動念將水門關上,我就著水道裡瀲灩的黯淡幽光,將手裡的布袋解了開來。

  裡頭是一疊白色的糕餅。

  這在民間算是稀鬆平常的食品,除了當作零嘴外,也是祭祀時的貢品之一,在某些慶祝的場合也會拿來招待。

  「吶,珠罌神妳猜猜看,為什麼我要拿這個送祢?」男童歪著頭,用那雙小鹿般水汪汪的眼睛望著我。

  「……我不知道。」

  我並不想浪費力氣和這個孩子玩猜謎,所以我只是淡淡地如此回答,讓男童的眉頭一下子揪了起來。

  「什麼嘛,就試著猜猜看嘛。」男童噘起嘴湊在我面前,仰著頭和我四目相對。

  克制著操控輪罌粟把男童拖進奈河裡頭的衝動,我竟然還是認真思索了起來。最近並不是祭祀的時間、也沒有什麼要慶祝的節日……是從家裡拿出來的點心嗎?如果真是這樣,應該不用這麼興奮吧?

  「……領到了零用錢,所以特地買的嗎?」

  我只能作出這種程度的揣測。雖然我身為神,但對常人還是有很多事不甚理解。

  例如他們的愛與憎、喜與悲。

  「不是哦。」不過,男童搖了搖頭,然後又開心地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

 

  「──今天啊,是我的生日呢。」

  我一愣。原來如此。

 

  自己的誕生之日,意味著自己在這次輪迴裡的起點,是一個嶄新的生命降臨到這個世界上、對人類而言值得慶賀的日子。

  雖然我並不是很明白,人們既然如此恐懼死亡,又為什麼要為了提醒自己又更接近死亡的日子,而這樣大肆慶祝呢?

  我果然還是,不能理解人類。

  「……這樣啊。生日快樂。」

  不能理解,不過看著這孩子這麼開心的笑容,總覺得心裡好像有什麼地方被稍微觸動了。那樣純淨、沒有一絲憂慮的笑容,也只有這個年紀的孩子,才能夠綻放出來吧。

  也許,那才是我始終沒有狠下心把他拒於血榭之外的原因。我喜歡他的笑容帶給我的放鬆感,會讓被眾神遺留在人間的我,在負擔著不受黎民百姓理解的無奈之餘,感受到一點點人間的溫暖。

  作為對此的感謝,致上一些祝福作為回禮,應該也不為過吧。

  「不過,這個就不用了。」

  我將布袋重新繫好,遞回遲疑的男童手裡,輕聲補述:「我無福消受,你自個兒享用吧。」

  「咦?」男童愣愣地看著我,稚嫩的聲音發出我已司空見慣的問句:「為什麼?」

  「我嚐不出味道。」我平靜地向他解釋:「神與人的五感不同,你們人類能品嚐的,我感受不到。下次有什麼對你來說好吃的、或者好喝的,你留著自己品嚐就好,不必大費周章拿來給我,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咦……這個樣子啊……」男童眨了眨眼,年幼的他似乎不能理解這種個體之間的差別。

  我靜靜看著他露出苦思的表情,似是想了很久,才終於又擠出一句話:「可是,並不會沒有意義的。」

  出乎我預料的發言。

  男童並沒有就此沉寂,反而用更認真熱切的眼神看著我。

  「我覺得,這才不是沒有意義的。」

  男童的表情,看來像是試圖擠出些話來辯駁,想要說服我對於能夠品嚐所謂的「美味」,對凡人來說是多麼重要的事,而作為神的我也應該盡力去理解凡人的思維。

  但是,這似乎超出了六歲男童的思考能力與表達能力,以致男童臉上的苦惱遲遲沒有舒緩,連帶地我也有些尷尬。

  「……用不著這麼在意。」我只好開口,打破充盈在偌長水道裡的靜謐沉默:「我感受得到你的心意,這就已經很受用了。」

  「……總覺得,有點敷衍耶。」結果男童這樣回我。

  沒想到會被一個區區人類小童指責敷衍,我白了男童一眼:「你們人類,不是常說些『禮輕情意重』之類的話嗎?」

  「可是祢明明就沒有收下我的禮物。」男童嘟著嘴抱怨:「而且,我送的禮物才不輕呢,這可是我的生日糕餅,我特別拿來分給祢吃的耶!一點都不輕呢!」

  ……真想用輪罌粟堵住這孩子的嘴。這樣的念頭再次翻湧上我的心緒。

  「我沒有說你的禮物很輕的意思,我只是無福消受而已。」嘆了見面以來的第二口氣,我拂袖轉身,跫音在水道裡迴響:「別站在這兒說話,等等你腳痠了我可不想揹你。到我的廂室來吧。」

  「祢不是可以操控那些藏在水裡的植物嗎?珠罌神祢就算不想揹我,也可以找得到幫手吧?」男童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伴著他清脆的腳步聲。

  「輪罌粟碰到人類會變得不太安分。」我只能這樣說明。

  而男童顯然不太在意這個回答,他只是快步跟到我身旁,又開口問道:「吶,那珠罌神,祢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難得的問題,讓我甫跨開的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男童跟著迅速停下,轉過頭看著站在他身邊的我,好奇地等待我的答案。

  「……我不記得。」我坦言:「我已經留在人間太久了,早就忘了神界的曆法,也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誕生的,遑論記得自己的生日。」

  人與神之間,有太多無法跨越的鴻溝了。我這樣低喃。「所以,我沒有生日。」

  一邊說,我一邊將手指向水道的前方,那裡是血榭的正下方、奈河六道的匯聚之處,亦是……

  「我唯一記得的,只有這裡是我的降世之處,如此而已。」

  「……這樣啊。」男童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那,珠罌神,祢不會很寂寞嗎?」

  「啊?」我低著頭看著矮小的男童,而他則眨了眨水亮的雙眼盯著我。

  「不記得自己活了多少歲月,也不能用慶祝生日來紀念活著的喜悅,這樣……不會孤單嗎?」

  男童說出令我意外的老成話語:「在血榭裡侍奉珠罌神祢的其他人,應該也有生日吧?他們在慶祝的時候,不會讓珠罌神祢覺得,只有自己和他們不一樣,所以格格不入嗎?」

  ……我啞口無言。

  這個孩子所想的,比我以為的還要多。

  良久,我才終於再度開口:「並不會,因為我確實和他們不一樣。作為神,我在珠罌牢本來就是特別的存在……所以,我不需要這種日子,來紀念活著的喜悅。」

  畢竟,這千篇一律的日子,即便活過千年歲月,也和一天別無二致。

  我省下了心照不宣的這句話。

  「那,我要怎麼做,可以讓珠罌神祢也覺得,自己是活著的呢?」

  男童鍥而不捨地這麼問。

  我看著男童的雙瞳,那雙天真澄澈的眼中閃著好奇的光澤,他似乎很渴望將自己作為一個幼小的人類孩童所感受到的那些喜悅分享給我,好讓我能藉此理解我始終沒有搞懂的人類。

  或者說,活著的喜悅。

  「……別想那種事了。」我擺了擺手,打斷這個連我也無法回答的問題:「我現在站在這裡,就是我活著的證明,雖然無法感受你們人類的幸福……但我還是活著的。」

  縱使只是以一個負責處理人間事務的、宛如眾神遺留下來的傀儡的,神的身分。

  「那,珠罌神。」

  男童還是持續拋出令我越來越不耐煩的問句:「什麼對祢來說,是幸福的呢?」

  ……我所煩躁的,並不僅僅是接二連三的問題,而是對於這些我也許曾經想過、但終究被我刻意忽略的問題,我無法找到能夠說服我自己的答案。

  我厭惡這種感覺。

  「叫你父親告訴其他人,不要再來血榭吵吵鬧鬧,對我來說就很幸福了。」

  我只能這樣冷漠回答,裝作不理不睬地加快腳步。

  男童一怔,也急忙拎著他的生日糕餅,朝著我跟了上來。


     *


  ──那麼,此刻,祢覺得自己在活著嗎,珠罌神?


  在孟婆的幫助下,我在中廂臺後掘了一個墓,安葬了繭的屍體。

  同時,我抽了張冥紙折成紙鶴,陪同他一起下葬。

  不久前,他在我懷裡斷氣前所留下的話語,此時仍在我腦海裡縈繞,令我留連地撫著土丘,竟久久無法起身。

  拿著鏟子的孟婆靜靜佇立在我身旁,沒有出聲打斷我無聲的悼念,直到我起身拍去裙襬上的塵土,他才開口向我詢問。

  「神君,您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先將籠庭整頓好,昭告凡人余的再臨……以及,向人們分享,余在這漫長的四百年間體會的一切。」我苦笑著回答:「希望這樣能讓他們理解,我所感受到的……他們一直以來所恐懼著的,生與死。」

  我記起四百年前的憎恨。

  ……以及,在這片血紅的憎恨漩渦中,向我伸出手的那份溫柔。

 

  ──那來世,我還是會來見祢的。

 

  「明白了。」孟婆頜首,手指撫著腰際的佩劍,吊兒郎當的面容寫滿沉痛的堅毅:「……這一次,屬下絕對會誓死保護您到最後。」

  「我說了,你不欠我。」看著有些死腦筋的屬下,我無奈地笑著,用絕對不可能出現在四百年前的我身上的輕柔聲音向他說。

  不過,可能是伴隨繭的血回到我身上所帶來的那些記憶,我脫口而出一個問句:「……孟婆,你還記得,你的生日嗎?」

  完全沒想到我會問這樣的問題吧,孟婆愣了一下,這才回答:「不記得了。四百年前的事情,屬下也……沒什麼印象了。」

  何況對屬下來說,在沒有您的世界裡,屬下連活著都沒有價值,生日對屬下來說自然毫無意義。孟婆這樣低聲:「……若非偏執地期盼您的再臨,以及屬下僭越地吃下您的血肉,否則屬下早就已經提劍自刎了吧。」

  「但是,即使你沒有這麼做,早已失去的輪迴也不會因而復甦……呣,不過如果是你所化成的謫仙,也許有能力殺死所有的羔戮吧。」

  「說不定呢,這點屬下倒是很有自信的。」

  然後我和孟婆同時笑了出來。

  「那麼,這一刻,你重新找回活著的意義了嗎?」

  「是的。」孟婆躬身:「這並非欠與不欠的問題,僅是屬下曾經獻上的諾言,屬下就會竭盡心力實踐而已。」

  請讓屬下再一次為您效勞,至死不渝。孟婆說。

  雖然還是那樣死腦筋,卻是令我感到十分欣慰的忠貞。

  不同於四百年前的我,此時的我心中洋溢起一股暖意,一如繭在我心裡留下的那些足跡。

  活著的喜悅。

  「那麼,便將今日,作為我倆的生日吧。」

  生日快樂,我的孟婆。我輕喃。

  孟婆愣了一下,然後恭敬地單膝跪下,朝著我恭敬地叩首。

  「謝謝神君賞賜。」

  您也是,神君。他說。

  我向他輕輕一笑,拂袖轉身,走向籠庭的入口,孟婆亦步亦趨侍在我身後,一如四百年前,我倆居高臨下地欣賞盛世繁華的模樣。

  我們並肩齊步,迎向籠庭的安葬、與珠罌牢的新生。

 

  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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